讀醫學院的時候,教病理的老先生講過一句話:疾病是人性的放大鏡,也是檢驗那個生命中對你來說真正重要東西的試金石。說完這句頗具回味的話,老先生猛吸了口煙,對著他面前的標本罐徐徐吐出煙圈,那罐子里盛著的,是一對已逝肺癌患者的肺臟。這一副蔑視死神的架勢,加上那煙霧的氤氳,將我的記憶定格在那個場景中。

直到我當上醫生,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醫院里的事兒確實是人間百態的加強濃縮版,在醫院待久了,平時生活中的喜怒哀樂比起生離死別的降臨就真的算不上什么了。

?

這天清晨,我正在例行查房,碰上35床老王的兒子來探視。他兒子每次來醫院,要么是因為住院費已經欠到取不出藥不能再拖的地步,來交住院費,要么就是來跟醫生理論某個自費藥物是否有使用的必要。今天他又是一身西裝革履的行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老爹床邊走過一趟,象征性地表示看過老頭子,然后就把主要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在與管床大夫的交流中,交流的主題無外乎列舉他孝順自己老爹的事例,這些話聽得病房里所有醫生的耳朵都快長了繭子,接著開始一筆一筆地追究住院單的明細,精確到小數點后第兩位。我從他們身邊經過,無奈地搖了搖頭。

?

我手上的幾個病人中,數28床小劉最重。每次查房我都會花挺長時間詢問和觀察他的病情變化。他才25歲,三個月前體檢時發現血小板、白細胞降低,做了骨髓穿刺查出來是急性粒細胞白血病。最近他的血細胞數量低得嚇人,這幾天接二連三地輸血;肺部感染一直高熱,把抗細菌、真菌的抗生素都用上了也不見效,本以為能夠盡早進行的骨髓移植因此也只能暫時擱置。小劉有個女友,為了照顧他,辭去了工作幾乎每天陪在他身邊,不僅調理他的飲食,也承擔了很多護理工作。小劉血小板低,為了防止牙齦出血不能刷牙,只能用棉球清潔口腔,他女友很聰明,很快就從護士那里學會了操作步驟,這樣在護士忙不過來時就能多給小劉做幾次口腔護理,也降低了感染的可能。小劉的層流床旁還掛著女友親手做的貼心裝飾。之前他情況穩定的時候,在醫院的小花園里經常能看到女友與他在夕陽并肩排散步的身影,那溫馨的情景真教人憐惜為何疾病偏要降臨在他們身上。

后來小劉的病情趨于穩定,做骨髓移植的錢也已經到位。在移植艙里,他們便只能隔著一扇小玻璃交流。就在我們都覺得事情正朝著我們期待的方向走時,小劉突然出現了高燒不止,可是這次,壓上最強的抗感染藥物也沒能挽回,三天后,小劉因嚴重的感染去世了。

?

我最后一次看到小劉的女友仍是在那個花園里,“上次我和他來這里散步,是4月15號晚上6點,如果時間能定格在那一刻,再也別向前走,該多好……”我一陣心悸,在死神面前,再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的無力。

?

在小劉去世后的幾個月里,有時候我值夜班,從夢中叫醒,走在昏黑的走廊中,聞著只有夜班大夫才能體會到的晨霧特有的氣息,穿過一間又一間病房,在恍惚間回憶及想象著白天在這里已經和將要上演的人生百態。在這些故事中,小劉和他女友的事情經常被我想起,這對伴侶手牽著手、慢慢地走在人生里的情景,同多年前病理課上的那句話一起,深深地定格在記憶里。

已發表于《東方早報 身體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