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有一個想法,人生在大多數情況下并不是用來享樂的,更多時候我們需要有一顆敢于面對困難的心,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切實去體驗這樣的痛苦。學醫至今,我無數次地問過自己這么一個問題,醫生的成長,住院醫的成長,是快樂還是痛苦?

我目前算不上臨床大夫。盡管在實習階段已經對臨床工作有過很多體會,但畢竟實習醫生的責任小,壓力也就沒那么大。而國內的同學都是在一線奮斗的住院醫,每天都直面病人與家屬。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他們的工作與生活,聽著他們偶爾的抱怨,心中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一.堅持

身在國外,每當看到國內一些有關醫療糾紛的報道,特別是前階段多起醫護人員被襲擊事件,心中的神經總是被牽動。透過網絡也看到了同學的憤怒,聽到了他們的感嘆與悲哀。官方媒體都曾報道這一系列的醫療糾紛“嚴重地影響了新入職醫務人員的積極性”,但同學們都還繼續兢兢業業地堅持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我很清楚地記得在醫生受襲事件那會兒,有一個同學在微博上真誠地贊揚了自己遇到一個通情達理的患者,讓醫生自愧不如。他對我說,那些襲擊事件畢竟是少數,現在還是好病人好家屬占絕大多數,真正蠻不講理的很少。我想,他真是一個可愛的人。有這樣的堅持、樂觀、自省的態度,必將惠澤更多的患者。

當我把醫生受襲擊的事件講給荷蘭同事聽的時候,他們都無法相信。荷蘭醫生的地位非常高,在荷蘭醫療體系中,對醫護人員的保護是非常重視的。不僅僅是醫護人員,即使是醫院里的臨時工,也會受到保護。如果病人對某醫療工作人員安全有侵犯的話,除了追究法律責任之外,還會在其醫療記錄上有所體現,被禁止在該醫院就醫。

二.教訓

醫生的成長恐怕都離不開教訓這兩個字。盡管教訓二字看上去已經十分難過,但如不親身經歷,卻又怎可能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記?盡管身邊的同學大多真正做住院醫沒多久,卻多少也已經這樣那樣的教訓了。

患者病情惡化了,住院醫寢食難安,幾夜都無法合眼。自我檢討著這里做得可能不夠好,那里想得可能不夠周到。他把患者家屬的言語告訴我,那份徹骨心痛切切實實地透過文字傳達出來。我看了之后很難過,卻更難以想象身為一線醫生的他看了之后究竟會有多痛。

荷蘭的住院醫比國內多很多培訓機會。離體操作,動物手術,這些使得住院醫生手上的技能能夠有足夠的長進。但我個人愚見,也許外科大夫的操作技術能通過臺下來訓練,但是一個大夫臨場應變能力恐怕是動物實驗教不會的。臨床上帶教的大夫總是說:病人不會按照教科書生病的;臨危不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本領都是在實戰中鍛煉出來的。

三.就業

中國的住院醫更是一直以來都面臨著難找工作的窘境,數百人競爭一個崗位的事情在中國從來都不新鮮。但實際上,荷蘭住院醫的就業壓力也非常巨大,荷蘭外科住院醫們精神壓力在很多情況下是來源于就業與競爭。

本來荷蘭的醫生培養是根據需求來決定的,理論上需要多少外科大夫就培養多少。但金融危機使得資本主義國家紛紛縮緊醫療開支,荷蘭龐大的醫療與財政負擔不得不使政府緊縮醫療開支,醫生的工作崗位一下子少了很多,于是住院醫的競爭也就更加激烈了。在業余時間,住院醫們最希望做的事情恐怕就是發表更多的文章,準備一份更好的個人簡歷,以便在將來求職的時候能夠找到一份好工作。

四.心態

一些人認為醫生描繪得冷漠、無情、貪婪,但作為當下的旁觀者,我只能說我看到的體會到的并非如此;一些人覺得患者與家屬謀劃著以醫鬧致富,作為暫時脫離臨床工作的旁觀者,我只能說我看到的絕大多是情況亦非如此。

蘇軾和佛應的曾有一則故事說:如果心中有佛,那看到的萬物皆是佛;如果心中只有狗屎,那看到的也只都是狗屎罷了。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對方并以此為前提,那對方必定是個確鑿無疑的混蛋。

我看到的那群住院醫, 他們沒有歐美醫生那么崇高的社會地位,卻依舊樂觀,熱愛醫學;他們沒有西方大夫們優厚的收入,但依舊堅持,不言放棄;他們在一個并不如意的醫療環境中成長著,卻仍然自省,坦然面對。

盡管我依舊不明白住院醫的成長究竟是快樂還是痛苦。但這樣的一群人,確實是那么可愛,難道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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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發表於2011-12-24《東方早報 身體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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