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吊瓶”,“打點滴”可以說是我們平常在醫院里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作為一種創傷極小的醫療操作,靜脈注射現在多數已經不再由醫生負責,而成為護士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但關于靜脈注射技術的前世今生,所知者可謂寥寥。近來,有關我國人均靜脈輸液量遠大于國外的新聞報道更是在社會上引發關注,由此,更有人向靜脈注射技術本身發出質疑,夸大靜脈輸液的危害,這無疑是一種非理性的態度。那么,靜脈注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操作?它的好處和不足又有哪些?濫用靜脈輸液到底會給人體健康帶來哪些影響?筆者試圖從回顧歷史入手,向大家介紹現代醫學發展的紀念碑:靜脈注射技術。

眾所周知,現代醫學發軔于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其標志則是威廉·哈維于1628年發表他那部劃時代的巨著:《心血運動論》。自此,醫學才開始擺脫蒙昧的時代,大踏步走向科學。血液循環的發現使人們長久以來通過輸血治療疾病的愿望成為可能,并使人們意識到或許可以經由血液循環將藥物帶至全身來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當然,由于缺乏血型的概念,當時的人們竟然試圖將動物血輸注給人類,其效果可想而知。1656年,Sr. Christopher Wren第一次實現了靜脈注射:用一根鵝毛和膀胱將鴉片滴進了狗的血管。這種初始的注射操作由于缺乏無菌術的保障,藥品本身也難以達到今天的純度和要求,因此難以推廣。

但是人們從未放棄追求。時間長河流過了176年,19世紀30年代初,歐洲霍亂流行。一名叫做Shaughnessy的英國人發現霍亂病人在持續腹瀉和嘔吐后,會丟失大量水和鹽分,基于此,他建議靜脈補充鹽水。這一在當時被認為是天方夜譚般的點子被蘇格蘭人Thomas Latta在次年付諸實踐:Thomas Latta通過靜脈給霍亂病人輸入大量煮沸后的鹽水,患者癥狀得到了明顯改善。然而,當時的醫學界盛行“毒血癥”之說,蘇格蘭人的治療并未得到主流肯定,其2/3的死亡率也使其本人備受質疑。

1851年,法國科學家Pravaz發明了注射針和注射器。此時,鴉片已被廣泛用于醫療,其成癮性和依賴性也已被人們認識。當時人們認為鴉片的成癮性是一種類似食欲的需求,與消化道或呼吸道接觸有關。故而新發明的注射針和注射器被更多地用來靜脈注射鴉片晶體鹽溶液——人們試圖以這種繞過消化道給藥的方式來避免成癮,當然這種嘗試注定失敗。不過注射用具的發明在接下來的戰場上發揮了重要作用,并且,隨著越來越多的藥物開始被方便地注射給人體,人們對藥物靜脈注射引起不良反應的認識也在深入,由于藥物輔料容易引起血栓和速發型過敏,濾網也應運而生了。

整個19世紀是現代醫學突飛猛進的世紀。19世紀下半葉,偉大的德國病原細菌學家羅伯特·科赫分離出多種病原微生物,人類對疾病的認識進入全新的時代,無菌術越來越受到重視。過去靜脈注射后出現的種種問題也得到了有力解釋:經靜脈注射的液體可能受到病原菌的污染。1900年,Karl Landsteiner醫生發現血型,同時,生理鹽水第一次用于臨床;1935年,兩名英國醫生發表《Slow drip – continuous method of transfusion》,輸血終于成為可靠的治療手段,挽救了成千上萬的患者。1940年,麻省總醫院第一次指定一名護士作為靜脈注射治療師,靜脈注射作為一項古老的醫療技術,開始逐步走向成熟。

今天,靜脈注射技術已經成為最常見的醫療操作之一。80%的住院患者接受靜脈注射治療,大量的藥物以靜脈注射的方式用于人類,靜脈注射治療應用范圍也越來越廣,甚至已經走進家庭護理。靜脈注射技術的發展歷程,正是現代醫學幾個世紀以來的發展縮影,因此稱其為為現代醫學發展的紀念碑毫不過分。我國靜脈注射的方式也從上世紀80年代的全開放式到半開放式到今天多數采用的全封閉式:即使用軟質液體容器,整個注射過程中避免了空氣污染,安全性更高。近些年,一些醫療中心采取靜脈輸液配置中心的模式,使用空氣凈化裝置提供無微粒,無細菌的配藥環境,使靜脈輸入這一過程更加安全可靠,極大減少了輸液反應。

靜脈輸液作為獨特的給藥方式,有其得天獨厚的優勢。首先,靜脈注射直接將藥物注射入血液循環,能夠在很短時間內達到較高的血藥濃度,達到滿意的藥理效果。比如大量失血,大量嘔吐、腹瀉、燒傷失液,低鉀低鈉等嚴重電解質紊亂,或嚴重高血糖的患者,靜脈補充相應藥物和液體有起死回生的效果,這是其他給藥途徑不能相比的;其次,其他途徑攝入不足的患者,經靜脈補充營養素,能夠大大改善患者營養狀況,極端情況下,停止經口進食完全由靜脈輸液提供能量,已能保證患者達到長期生存(以年計算)。第三,靜脈注射藥物繞過了機體的防御、解毒和濾過機制(如肝臟的首過效應),提高了藥物的生物利用度,在某些器官內能達到較高濃度,從而減少了總藥物用量。第四,靜脈注射能夠避免很多其他途徑用藥時的不良反應:如粘膜損害等。

當然,靜脈注射畢竟是一種有創傷的醫療操作,其缺陷和風險也需要充分考慮,只有靜脈注射收益大于風險時,選擇才是明智的。首先,由于靜脈注射的部位有潛在的感染風險,一旦感染,特別是中心靜脈插管感染等醫源性感染,會造成不必要的醫療支出和醫療風險;其次,雖然藥物上市前都已經過劑量安全試驗,但由于個人體質的特殊性,不除外極個別患者出現不能耐受常規劑量的情況出現。而靜脈輸液起效時間短,一旦發生藥物過量,后果較為嚴重,搶救起來也更困難;同理,當藥物過敏等少見情況出現時,致敏藥物如果是經過靜脈途徑進入人體,后果也更為嚴重;第三,同樣由于靜脈注射藥物繞過了機體的防御、解毒和濾過機制,藥物過量,體內異物(微粒)存留的風險加大了;第四,長期反復使用一條外周靜脈輸液,可能造成外周靜脈受損,瘢痕,甚至壞死;第五,對于某些可能致成癮藥物,靜脈注射引起成癮的效果更強;最后,“needle phobia”,即我們俗稱的“暈針”,也是使用靜脈注射之前需要考慮的因素之一。

當前國內存在濫用靜脈注射的現狀,這無疑會增大醫療風險,浪費醫療支出。造成這一現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醫療制度方面的因素,有醫患關系方面的因素,也有對靜脈注射技術本身認識不足的因素——這正是筆者寫下這篇小文的初衷:臨床上看似平常之極的靜脈注射,蘊含著人們幾個世紀以來不懈奮斗追求的坎坷歷史。靜脈注射技術有其良好的一面,也存在種種不足,必然隨著醫學科學的發展逐步改進。對靜脈注射技術,固然不能盲從濫用,更不能一概否定,甚至質疑現代醫學的發展方向。不過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常說“能吃藥就不打針,能打針就不輸液”是很中肯的:只要能達到治療目的,無創傷的醫療技術無疑是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