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老師有本書,叫做《偉大是熬出來的》。對應于從醫之路,不但需要熬,還需要另外一味猛藥,那就是罵。

溫瑞安先生有一套《四大名捕》系列小說,到了大學生嘴里演變成“四大名‘補’”,補考的補!拿醫學院而言,這四大名補大概是病理、生化、病生、解剖。沒想到,畢業后進入醫院,遭遇的卻是更殘酷的“四大”系列,也就是“四大惡人”。

按照前輩們多年行走臨床江湖的經驗,他們洞悉醫院各位醫生的脾氣,將其中經常板著臉色,喜歡罵人,對下級要求極為嚴厲的主任、教授賜予“惡人”稱號。惡人自然喜歡罵人,你永遠猜不透自己會在哪個環節被罵。

“惡人”挑剔你的病歷書寫質量,體格檢查詳細程度,用藥原則是否合理,手術準備完善與否,手術程序熟悉程度……總之,只要攸關患者健康、醫療質量的事,他都可能罵上幾句。被罵自然是不爽的。

可是,有不少醫生對我說,當他們回憶自己的住院醫生道路時,記得最清晰的就是那些被罵的場面。彼時尷尬難當,此時回憶甜蜜。簡單點說,那些挨過的罵,都轉化成了從醫道路上的經驗值,有助于他們的成長。那些對他們和顏悅色、很少指出他們錯誤的醫生們,他們談起來時,一點也不激動。

在你即將犯錯時,罵是一種特別的提醒,總是在關鍵時刻發生。不但具有情景交融的特點,還能觸景生情。當你下次進行同樣的醫療操作時,條件反射性的想起被罵的經歷,手上可能并不標準或正規的操作手法,立馬便有了改觀。

罵與被罵,都是一門藝術,尺度的拿捏很重要。我見過一位超級狠的外科教授,罵手下的醫生是吃蛆長大的。我當時挺納悶,粗疏的人一般會罵“吃屎”,罵做“吃蛆”,倒也算另類文雅、不用臟字的奇人。當然,這位“惡人”在罵完吃蛆后,便手把手的教他手術動作。手下醫生盡管顏面尷尬,卻全然應著,手里忙活著,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惱怒的跡象。

我也見過醫生互罵的場景,竟然還是在手術臺上。只消想下飛針走線的血肉場面,竟然還敢有對罵存在,還是有一些恐怖!原來,上級醫生對下級醫生近期工作表現不甚滿意,你來我往的工作性對話突然升級成“罵戰”。作為麻醉醫生的我,站在旁邊驚出一身冷汗,生怕他們抄起手術器械互毆起來。奇妙的是,他們嘴上罵聲不停歇,手下功夫卻和諧——手術場面依然hold住。兩人頗像一對罵罵咧咧的夫妻,你挑水來我澆園,你上鉗子我結扎,手術照樣完成得很漂亮。這令我很佩服,卻不想再看到。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任何一位知名大醫的成長道路,都不會缺少被罵的經歷。釘子,總是要被敲打,才能完成使命。住院醫生的成長,缺少罵聲,就像一碗沒有鹽分、淡而無味的湯一般。罵與被罵都是愛,這事就是痛與快樂并存,我做好了繼續隨時被罵的準備。

本文已發表于2011-9-23《東方早報 身體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