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歲那年,他還是縣城里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混在孩子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如果非說他有什么不同的話,他只不過比其他男孩多了些倔強的孩子氣罷了。一天放學回家,他發現了昏倒在廁所里不省人事的父親,不巧那天母親正出遠門,他一個孩子慌得束手無策,最后是鄰居幫他把父親抬到的醫院。因為病床已滿,父親只得躺在急診室的走廊上,他整日整夜地守在父親身邊,白天,他瘦小的身軀被走廊里嘈雜擁擠的人流擁來撞去,入夜,深黑的走廊里常會發出無端的呻吟聲,這讓他怕得要命。最終,昏迷一周的父親還是因腦出血去世了。父親斷氣的那晚仍躺在急診的走廊里,直到白布蒙住了臉龐,屏風隔開了人流。母親早已哭成了淚人,可他卻沒掉一滴眼淚,只是默默地把蘸過父親血痕的一根棉簽塞進兜里。那個夜晚,是他記憶深處為數不多的童年畫面。

18歲那年,他已是縣重點中學的佼佼者,高考填報志愿時,他的第一志愿是協和醫學院,第二志愿是青年醫科大學。母親和班主任都勸他,這樣報風險太大,萬一考不上怎么辦?他很執拗,說我能考上,考不上就再考,反正就是要學醫!說這話時,他腦海里一直浮現的是父親去世那夜的畫面,包圍父親身體的黝黑深長的走廊仿佛黑洞一般吸引著他。最終他以一分之差與協和失之交臂,盡管這仍是個可以讓他上北大清華的分數。他被調劑到青年醫科大學,也算是離兒時的愿望——不再讓像父親似的病人死在急診走廊上——又近了一步。

醫學院的大學生活依舊是高中的翻版,只不過在這堆苦行僧里,他看的專業書比別人更多,上課占的座位比別人更靠前,在自習室里待的時間比別人更長,以至于每逢考試前夕,他的筆記總是被同學們爭相傳閱復印。如果老天還為這種黑白生活留有些許色彩的話,那就是她的出現。

他和她第一次相遇是在圖書館的走廊上,那時她正捧著本魯迅的《朝花夕拾》趴在走廊的窗臺上讀,那也是他最喜歡的書,金色的陽光灑在她臉上,靜謐得如雕塑一般,他被這一幕迷住了,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她就是鄰班的,叫慧兒。后來,他們雙雙墜入愛河。實習時,兩人被分到了不同的教學醫院,見面的機會一下子少得可憐,只能撿兩人都不值班的周末當兒。

有天,慧兒一臉怒氣地找到他,說:

「我不想當醫生了!前一段時間媒體還揪著實習醫生不放,說我們『非法行醫』!這兩天醫鬧的又把靈堂擺到了急診室,我甚至還親眼見過我敬重的老師被患者刺傷現場的血跡。你說這以后醫生還怎么當??!就連你最愛讀的魯迅先生,不也在《吶喊》里說『從那一回以后,我便覺得醫學并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弧?/p>

他說:「慧兒,你說的這一切我怎么可能沒有想過?可我覺得自己挺適合醫生這塊料的,況且當醫生也算是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那些醫生被害的事情,可能就跟出門遇上車禍一樣,沒法完全避免,只能是人自有天命吧。至于魯迅,在這一點上我覺得他是對醫學抱的期望值過高。臺灣的柯文哲醫師就有個貼切的比喻,他說醫生不過是人生花園中的園丁,就像園丁不能改變春夏秋冬一樣,醫生無法改變生老病死的規律,但是園丁可以順應春夏秋冬,讓人生的花朵更加燦爛?!够蹆恨q不過他,一堵氣好長時間沒跟他說話。

那天他搶救病人時,手機一直在震,但當時他正全力為患者做心外按壓,騰不出手接電話。后來看全是慧兒打來的,她留了一條短信:「登機前打你電話一直沒接,再見吧愛人,我在美國等你……」

慧兒去美國改念了管理學碩士,而他仍留在大學醫院里讀博。一對戀人就此勞燕分飛。

28歲這年,他博士畢業,恰好科室分給他一個去美國進修學習的名額,地點恰好又是慧兒所在的城市。臨行前第三天,他在急診值最后一個班,坐他對面的同事看了位患強直性脊柱炎的病人,但是因為患者還患有肺結核,是用藥的禁忌,需要到傳染病醫院控制結核后再行治療,同事交待病情時,他也同情地看了眼患者,心想他挺年輕的卻得了這受罪的病,而且禍不單行?;颊呙鏌o表情地走出診室。過一會兒同事出去看病人,剩他一個人繼續在診室寫病歷。突然,門被踢開了,那個患者握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中他脖梗刺來——

他掙扎著爬向門口,如注的動脈血早已將白衣染紅,他倒在急診走廊的血泊中,趕來救助的幾位醫生護士的臉龐也已血肉模糊,不時有鮮血濺到他臉上,這是這個世界留給他的最后畫面,他想呼喊,卻沒有聲音……

在葬禮上,慧兒慟哭著為他誦讀了魯迅的一段文章,近百年前的文字穿行到如今,似有刺痛現實的殘酷: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題圖來自:,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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